酒过三巡,我还记挂着薄荷讲的故事,薄荷岔开话题,突然问我:“浩然,你乃当世名捕,熟知刑典律例,江湖掌故,又有识人之才,容人之量,你且说说,这百年江湖,无数英雄俊杰,谁可称得上其中翘楚?”
这种问题我最喜欢回答了,有青梅煮酒的典故在前,可以打着效古的幌子毫无顾忌的信口开河,臧否人物,事后也不用负责,是助长酒兴的大好佳料。
我沉吟一下,瞧了瞧他的脸色,小心说道:“百余年前,据说天下五大高手齐聚华山,比武论剑,全真王喆技服群雄,最后夺魁,王喆也凭此一战,被道家北派尊为五祖之一。据说那王喆本是个不第举人,此人由文转武,又由武成圣,可称得人中英杰!!”
薄荷颔首,然后摇头,“王喆固然不错,可是我却更看重他的一个手下败将,此人天赋才情,勇决刚毅,只可惜行事狠毒,独立乖张,遂为世人所不容。其实他后半生在武学上再辟蹊径,又作突破,已可与王喆并肩。”他说的是西毒欧阳峰,根据官方资料,欧阳峰弑兄娶嫂,横行西域,祸害武林,后来被神雕大侠联手九指神丐将其诛杀。
我没想到薄荷居然推崇这样一个作恶多端的人,不觉一呆。
薄荷看出我的疑虑,从锅中拈起一片熟肉,蘸酱品尝。“你我今日能够在这寒冷冬雪中把酒论事,就火涮肉,实在都是拜欧阳峰所赐呢?”
“欧阳峰本非西域人士,他原是御厨世家出身,精通厨艺。前朝靖康年间,主上无能,惹得金人犯境,家国尽毁。欧阳家执着忠义,自然也横受牵连。当时欧阳峰的父亲侍奉二帝,一直到了五羊城,却因为无意中知晓了秦桧与金人的阴谋,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我推开轩窗,意欲散散屋内雾气,薄荷的话语似乎也和这雾气一般,说着百多年前的事,既真实又飘渺。
“欧阳峰的父亲自知必死,泣别二帝之后,回家做了一锅含有毒药的鲜汤,盛给妻子儿女,转瞬之间,四子二女,命赴黄泉。”
我叹道:“宁为太平犬,莫做乱世人。百年之后回头看,那些所谓忠义,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呀!”
薄荷道:“浩然你身为公门中人,说出的这番话却是大逆不道呢,不过这也正是你入我青眼的原因,不为世俗庸碌规定的条框制约,来,饮胜!”
我仰脖又尽了一杯,问道:“那欧阳峰也饮了毒汤,却是如何逃过一劫呢?莫非他本不在那四子二女之列?”
“那毒药乃是欧阳峰的父亲从二帝处取得的,名为千机,毒发之时,千机变幻,扣环相连,绝无解药可解,本来是二帝秘藏,用于自裁的。只是他们两个昏君,在国破之日都未下得求死之心,一路颠簸,来到北方苦寒地域,志气更是消磨,只希望金人能稍稍优待便已满足,又哪敢用那千机药呢!他大宋赵家祖上,当年曾以千机药毒杀南唐后主,谁知报应在后代子孙身上,浩然,你我固非笃信天理之人,却也不得不略一沉吟吧!只可惜欧阳峰的父亲讨得毒药,还临涕谢恩,磕头不止,以为无上光荣。”
我点头道:“民间有诗:江南剩得李花开,也被君王强折来。怪底金风冲地起,御园红紫满龙堆。说得便是报应这事。也有传说,说那二帝中的徽宗赵佶是李煜转世而来,文采风流,天下难得,专门来败坏宋室江山的。呵呵,姑妄听之!”
薄荷继续道:“欧阳峰确实不在那四子两女之列,他那时还在母亲腹中,还是未满十月的胎儿,正在待产之期。他母亲喝了毒汤,肚如刀绞,痛不欲生,昏迷之中,奋力挣扎,竟将欧阳峰诞生出来,之后才真正的命赴黄泉。怀孕的女人,生命力果然惊人!”
鉴于某些理由,我默然无语。
“欧阳峰出生之日,便是他全家家破人亡之时,他的遭遇,比之适才我们说起的易斐,又要悲惨十倍了。而且由于千机余毒所及,他一生都不得不与毒为伍,方可活命,这便是他西毒两字的最早来源啊!”
我突然问到:“可是根据刑部档案,欧阳峰应该还有一个哥哥欧阳山,他们兄弟二人,于西域白驮山立威,不只以武力压服当地各族,抢掠过往商旅,还秘密制练五石散等毒幻药。那欧阳山的武功虽说不及欧阳峰,但凶狠毒辣,尤有过之,一次曾把蒙古大汗亲兵护送的三百车淄重粮草洗劫一空,一千余人,未留一个活口。所以当时曾有“千峰不如一山”之说!”
“不错,那就是欧阳山,欧阳峰的亲生大哥,也是欧阳峰在尘世间唯一的一个亲人,他独力把襁褓中的欧阳峰养大成人,后来被欧阳峰暗夜斩杀于白驮山庄。他们兄弟间的恩仇情怨,咱们便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,总之这遗留争斗,爱恨交缠,一直传到了易斐这儿才算消弭。”
我首先问到:“欧阳山如何解那千机之毒?”这消息对我比较重要,刑部杵作档案之中,千机一栏一直注明的是“无解”。”
“欧阳山也不在那四子二女之列,他能够从千机毒中逃得性命,全靠他平时良好的饮食习惯,浩然,这一点你一定要切记!”薄荷突然认真起来。
所谓良好的饮食习惯,我是不敢多言的。常年在外办案,餐风饮露的生涯,一年中总有那么几个月,我一边啃着隔夜坚硬的烧饼,一边展开“八步赶蝉”追捕犯人,要是碰上朝廷颁下严打命令,我还得加班加点,好容易等到年末休息时,又有六扇门中的人情来往,暴饮暴食实在难免,在饮食上自然无法讲究,无甚规律。只是,这和千机毒又能扯上什么关系呢?
“欧阳山是家中长子,厨艺已经得到父亲真传,对传统药膳食疗更有自己独到见解,他尝言:入口便是药。是以向来对饮食挑剔,无论是饭菜种类搭配,还是进食时间,都严格自律,轻易不肯动箸。”
“从欧阳山的遗著里,他指出寅末午初酉中这三刻,正是肝经闭而胃经开之际,是用餐良好时机,这两年来我身体力行,肠胃大有好转。欧阳山所言果然不虚!”
“欧阳山看着弟妹们喝下毒汤,然后在惨痛悲嚎中死去,其时他已年过二十,少逢国变,久经磨练,心志如铁,并不动摇,只等着酉时快些到来,他便长笑一声,伸喉举碗,从容赴死。”
“可是欧阳峰让他改变主意?”我问道。
“正是,满屋尸体堆横,却有一个婴儿从血泊中嘹亮哭着,他是欧阳家的血脉。欧阳家对赵宋的忠诚,用全家性命奉献,已经足够。而这个婴儿,欧阳峰,他是从母亲已经死去的身躯里诞出来的,不应该再背负这些无聊的责任了。所谓生难死易,欧阳山选择留在世上,他去厨房重新做了一锅汤,静静喝完后,然后带着欧阳峰,离开了北方。”
“所以,”薄荷总结道,“良好的饮食习惯,人生中的某些怪异的坚持,是很有用的。”他放下筷子,“酉时快过,我已经吃好了,食毕之后,正须长聊,以促消化,浩然你且自斟自饮,关于易斐的故事,他,他的一生轨迹,似乎与那欧阳峰有着某些奇异的相似啊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