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外大雪茫茫,行人匆匆.屋内两人隔桌席地而坐,桌上火锅热气腾腾,另有配菜若干。
我振振衣衫,向对桌之人拱一拱手,“多谢薄荷前辈款待,在下冒雪拜访,实在叨扰了!”
对面人风神如玉,白衣似雪,却瞧不出年龄,在锅中香肉散发的烟氲雾气中,更显得孤高不群,宛如神仙中人。然而眼中却有一丝寂寞神色,摆手道:“浩然无须多礼,最近江湖上可发生了什么新鲜事,不妨说来佐酒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,道:“新鲜事倒没有,自薄荷先生您十年前剑诛群邪,巴山立威之后,江湖秩序日见规范,您手创的正义盟逐渐壮大,许多名门子弟,江湖少侠争相加入,已成为维护武林公约的重要力量。作奸犯科,穷凶极恶等有违侠义道的事,几不可闻了。”
“是么?”薄荷眼里的寂寞之色愈浓,他伸筷夹着一片鲜肉,凝视半晌,道:“天黑雪浓,不如我讲一段江湖往事给你听听?”
“浩然洗耳恭听!”我向他举起手中的酒。
"时间么?应该是四十多年前,姑且算作五十年吧!咸阳道上,一匹白马,载着两个孩子狂奔,后面,有大成门的数十人持刀拿棍追着,不远处的易家庄里,火光冲天,厮杀正酣......”薄荷眉间一片悠远,仿佛回到当年。
我接口道:‘易家庄灭门惨案,在下曾翻阅兰序先生的武林笔记,略晓一二。那大成门作恶多端,门主谢君一身怪异武功,纵横巴楚,无人能制。后来多亏薄荷前辈,在大巴山与那魔头一战,将其打落百丈悬崖,为我正道扬威!”
他又摆了摆手,示意我不要插嘴,自顾自的说了下去,“你以为击败那魔头全是我的功劳么?天日昭昭,报应不爽,杀那魔头的,是当日易家庄里逃出去的一双遗孤呀!”
“那日咸阳道上,尘土飞扬,漫天喊杀声中,追兵个个凶神恶煞,哥哥易斐和妹妹易瓶这两个孩子,一个八岁,另一个才四岁。从白马上向后望去,易家庄在一片大火之中,昔日熟悉的家园,变成了人间修罗道场。易斐的眼泪便流了下来。”
这段掌故我倒是不知道的,只是没想到薄荷讲得如此投入,让我也不自觉有代入感了。
“那追兵里领头的是谢君的师弟,人称大头鬼的赵春风,轻功着实了得,那套自创的如沐春风功法,全力施展开来,当真是快愈奔马,把手下远远抛在身后。那易斐眼见他越追越近,硕大脑袋上嵌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,凶恶无比,心里害怕之极,他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妹妹,却是睡得正酣,一点也不知道死亡迫在眉睫......”
这样的故事,我近年来听得不少,不过大多是从话本小说里得来的,按照起承转合的故事节奏,这时应该有个大侠出面,开始路见不平,出手救人,然后给主角传授武功,才飘然而去,是一个重要龙套。然而薄荷说下去,却不是这样。
“易斐虽然只有八岁,但是懂事极早,他很清楚无论如何,也要保住性命,好好活下去,才有机会报仇雪恨。他使劲抽打座下的马儿,但是那马也是一匹幼马,气力不支,被他抽打几下,突然长嘶一声,前蹄酸软,顿时跪地,再也起身不来。易斐和妹妹易瓶就摔了下来。”
“赵春风赶上前来,他的手下远远的落后于他。易斐看着仇人,心中又是愤怒,又是焦急,他心里知道今日难逃一死,反而昂起了头,心里想,就这样跟着爹爹妈妈到地下去也好,他看着怀里妹妹红嘟嘟的面庞,摔下来时颠簸了一下,不过打了下呵欠,侧头仍是睡着。他想到,妹妹,你真幸运,一点苦都不用受,就可以见到爹爹他们。”
我见薄荷的神情,烟雾缭绕中似乎也有泪光晶莹,不禁暗暗奇怪。
“易斐看着妹妹脖子上戴的玉佩,那是他在河边翻螃蟹时捡到的,一回到家就被妹妹看上了,用哭喊的办法抢去,他本来心里不愿意,可是被妈妈打了一巴掌,说他不照顾妹妹,是的,他还记得,刚才妈妈把熟睡的妹妹送到他怀里,叮嘱的就是,一定要照顾好妹妹啊!然后,他就看见,妈妈的脖子被一剑从后面刺穿,鲜血从剑尖一滴滴的落下来,妈妈的神情没有变,眼睛仍然望着他,好象在说:斐子,要照顾好妹妹哟!妈妈的身躯慢慢倒了下去,露出后面那持剑人的脸,那是一张他永远也忘不了的妖异的脸,他发誓要记住这张脸一辈子的,可是,现在,他的一辈子就快要到头了。”
“赵春风嘿嘿一笑,伸掌向易斐的脑袋拍去,他要斩草除根。掌风激荡起易瓶的头巾,露出苹果般的小脸来,安详而又平静,赵春风心中突然一动,掌势凝住不发。易斐本来闭眼等死的,心情害怕得快要叫喊出来,双腿也不断发抖。他等了片刻,也不见掌劲落下,心里想,莫非我已经死了么?莫非死亡一点也不疼么?他睁开眼睛,看见赵春风一双铜铃般的眼睛,直盯他的妹妹,眼光中又喜又忧。他不明白原因,僵持了片刻,赵春风的手下还没赶来,易斐终于支持不住,扑通一声跪下,磕头道,叔叔饶了我吧!饶了我吧!”
这一下大出我意外,仔细一想,也在情理之中,小孩子嘛,谁都怕死。却不知道薄荷说这故事的用意。
“易斐磕了几个头,抬眼看赵春风并没有什么反应,只是盯着他怀中的易瓶,心中一动,轻轻将妹妹放在地上,慢慢后退几步,见赵春风还是一动不动,心里想到,妹妹,哥哥今天对不住你了,谁叫你老跟我抢东西的。
他渐退渐远,突然回身发狂般的跑起来,离开官道,捡条小路,向茂密树林里奔去。”
我不觉“咦”了一声,这样的故事,舍妹逃生,照说官方是不允许出版这种话本的。薄荷讲得如此详细,莫非真的实有其事?我缓缓喝下第二口酒,决定不动声色,听薄荷继续说下去。
这时薄荷却停了一停,想是沉浸在当年生死抉择的气氛中不能自已。他抬头向廊下小厮大喝了一声:“加水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