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是残忍的季节。十年前的4月11日,一个伟大的心脏停则跳跃,一个爱智慧,爱有趣,爱异性,爱生活,爱拉登的人走了。那个时候我还在高中,读物是路遥和余秋雨,并以表面上沉重到喘不过气来的写作为荣。直到看到他的文字,才和大多数“小波门下走狗”一样,发出感叹: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!请看他的《黄金时代》开头:
我二十一岁时,正在云南插队。陈清扬当时二十六岁,就在我插队的地方当医生。我在山下十四队,她在山上十五队。有一天她从山上下来,和我讨论她不是破鞋的问题。那时我还不大认识她,只能说有一点知道。她要讨论的事是这祥的:虽然所有的人都说她是一个破鞋,但她以为自己不是的。因为破鞋偷汉,而她没有愉过汉。虽然她丈夫已经住了一年监狱,但她没有偷过汉。在此之前也未偷过汉。所以她简直不明白,人们为什么要说她是破鞋。如果我要安慰她,并不困难。我可以从逻辑上证明她不是破鞋。如果陈清扬是破鞋,即陈清扬偷汉,则起码有一个某人为其所偷。如今不能指出某人,所以陈清扬偷汉不能成立。但是我偏说,陈清扬就是破鞋,而且这一点毋庸置疑。
王小波的父兄均是研究逻辑学的。逻辑学是门很有趣的学问,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没有什么逻辑的,从数学物理中许多由逻辑导致的悖论就是证明,由悖论而至生活中的荒诞,再到大悲大哀后的沉静,趣味源源不绝。在文科专业中开设金岳霖的逻辑学课程,是明智之举。因为我曾见过许多学中文的学生,经常激动起来便脖粗脸红,语无伦次。王小波是理工科出身,在小说叙述中,尽管是第一人称,尽管有许多议论夹杂,细细读来,却是理性的智慧。他对自己的智力很自信,所以他赞扬一切有智慧的人,比如三原李药师,也就是李靖李卫公。还有他的许多文字,尽管悲哀无尽,却平平道来,不带主观色彩。
陈清杨说,在章风山她骑在我身上一上一下,极目四野,都是灰蒙蒙的水雾。忽然间觉得非常寂寞,非常孤独。虽然我的一部分在她身体里磨擦,她还是非常寂寞,非常孤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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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清扬说,在此之前二十多年前一个冬日,她走到院子里去。那时节她穿着棉衣,艰难地爬过院门的门槛。忽然一粒砂粒钻进了她的眼睛。这是那么的疼,冷风又是那样的割脸,眼泪不停地流。她觉得难以忍受,立刻大哭起来,企图在一张小床上哭醒,这是与生俱来的积习,根深蒂固。放声大哭从一个梦境进入另一个梦境,这是每个人都有的奢望。
陈清扬说,她去找我时,树林里飞舞着金蝇。风从所有的方向吹来,穿过衣襟,爬到身上。我呆的那个地方可算是空山无人。炎热的阳光好像细碎的云母片,从天顶落下来。在一件薄薄的白大褂下,她已经脱得精光。那时她心里也有很多奢望。不管怎么说,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,虽然那时她被人叫作破鞋。
陈清扬说,她到山里找我时,爬过光秃秃的山岗。风从衣服下面吹进来,吹过她的性敏感带,那时她感到的性欲,就如风一样捉摸不定。它放散开,就如山野上的凤。她想到了我们的伟大友谊,想起我从山上急匆匆地走下去。她还记得我长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,论证她是破鞋时,目光笔直地看着她。她感到需要我,我们可以合并,成为雄雌一体。就如幼小时她爬出门槛,感到了外面的风。天是那么蓝,阳光是那么亮,天上还有鸽子在飞。鸽哨的声音叫人终身难忘。此时她想和我交谈,正如那时节她渴望和外面的世界合为一体,溶化到天地中去。假如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,那实在是太寂寞了。
陈清扬说,她到我的小草房里去时,想到了一切东西,就是没想到小和尚。那东西太丑,简直不配出现在梦幻里。当时陈清扬也想大哭一场,但是哭不出来,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。这就是所谓的真实。真实就是无法醒来。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在世界上有些什么,下一瞬间她就下定了决心,走上前来,接受摧残,心里快乐异常。
陈清扬还说,那一瞬间,她又想起了在门槛上痛哭的时刻。那时她哭了又哭,总是哭不醒。而痛苦也没有一点减小的意思。她哭了很久,总是不死心。她一直不死心,直到二十年后。(《黄金时代》)
现在小波离世已经十年了,他的文字,和海子的诗一起,像内心深处的哥哥,让我在寂寞夜晚里仰望星空,总会觉得温暖,让我知道,在这个有趣的世界里,还有许多以梦为马,超越时间的人们.......。这一期的《南方周末》上刊了纪念他的文章,是王小平写的,原来小时候的小波和我小时侯的许多行为倒蛮相似,都是傻傻痴痴的,用这样的眼睛看世界,总会看出些有趣的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