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郭守敬的故事
一
七百多年前的一天,郭守敬孤身一人来到大都应考,当时他就住在什刹海旁边的寓所里,在那里他认识了凤仙,也就是寓所房东的女儿,从第一眼见到凤仙开始,少年郭守敬就下定决心,一定要留在大都与凤仙在一起,至死不休。这念头一直到他遭受雷击才开始改变。
那时候,郭守敬还穿着白色的长衫,西伯利亚的风沙还没有刮到大都来,他有时把头发扎成小辫,这是当时流行的蒙古人的装扮,也有时戴着毡帽,这就说明是冬天来了。当时郭守敬经常赶流行,与时下的年轻人并无二致,但是他有着极强的自我控制能力。每天早上,他在天色还是鱼肚白的时候就起床了,一个人偷偷的穿衣下炕,然后沿着什刹海,穿过银淀桥,跑步到景山脚下。在冷冽寒风中自己喊着拍子完成一套健美体操,然后向着皇城的方向长啸几声,等到太阳升起,再意犹未尽的沿着什刹海慢慢跑步回来,这时寓所里其他赶考的士子才刚刚起床,凤仙正在大堂里替他们盛豆汁儿。
郭守敬满头大汗的经过大堂,上了楼梯,他没有向其他人打招呼,大家都是参加同一科考试的竞争者,交情都比较淡薄,平时大家都关在房间里温习功课,虽已大半年了,郭守敬除了凤仙,还叫不出其他人的名字。
在二楼楼梯正对的影壁上,有这些赶考士子的大小字报,每天都有更新,郭守敬一路看去,“跳楼价贱卖毛驴一头,筹资还乡”,“大元朝第四期科考辅导班,名额有限,欲报从速”,也有联谊的,“以文会友,征求下联:*********”,“山东老乡会:请山东籍人士速与**室***联系!”有一张“打倒大元,还我河山”的反动口号,还没来得及被撕去,与之针锋相对的是“打过长江去,解放全中国”。还有一些纯学术性的帖子,是用活页印刷纸写就的,“本次科考知识复习概要”,“内务枢密使***将于本月*日于**处讲座”,也有上次科考的范文“论元朝代替宋朝的必然性”等等。但是郭守敬对这些都不感兴趣,他把目光移向影壁的最上端,那里有他昨晚贴上的,“我们是生活在圆球上面的吗?”下面跟贴的不少,不过都是“沙发”“顶”之类的,没什么有建设性的话,不免有些失望,这时楼下开始喧闹,凤仙又开始和顾客斗酒了,郭守敬双袖一甩,用一个非常潇洒好看的动作,一扭身跨入自己房间,关上房门。
二
我十八岁的时候在北京城里做城管,开始是临时工,后来便转了正.每天的任务很简单,就是负责收缴德胜门至什刹海胡同一带无证商贩的吃饭家伙,那里的胡同阡陌纵横,每当临检时,那些商贩就像地道战里打游击一样,马上平空消失。但这难不到我,我年轻聪明,记忆力好,几天下来,就发现了这一带的胡同排列其实井然有序,九宫中暗藏八卦,这与当年郭守敬设计这些胡同时,得意之情,并无二致。
每天早上八点上班,我七点四十准时到达胡同口,在凤仙的煎饼摊上吃了两个煎饼果子,喝一杯豆浆。这个凤仙与七百多年前郭守敬暗恋的房东女儿同名,只是相貌差了许多,大大的眼睛,细细的长腿,她也是无证商贩之一。到了七点五十九分,我准时吃完付帐,再随便聊会天气什么的,然后她就推着摊子往胡同里面跑了,我活动了下身子,对同事们说了声“action",便开始去追她.
我和凤仙经常这样一前一后的在胡同里追逐,她虽然推着一个煎饼摊子,但是速度一点也不比我慢,而且每当我以为把她逼入死角时,她总能及时找到一条新的胡同口逃逸出去,这样我脑中所存的胡同地图又得更新一次.有时候如果天气晴朗,我们的步子就放慢一点,边追边聊天,她在前我在后,有时甚至并肩而行,宛如情侣.到了中午收工,便在什刹海边停下来,那时有许多游人,凤仙生意重新开张,我也在旁边帮她吆喝,顺便解决午餐问题.
我追逐凤仙的时候,基本上保持着彼此速度一致,俩人始终处于相对静止状态,这样我就可以仔细打量她的背影和起伏的臀部,这与七百多年前郭守敬用望远镜偷窥凤仙洗澡时的心情,也是并无二致.
三
七百多年前的北京城,那时名字还叫做大都,在这以前它还有些名字,但是郭守敬都不知道,那时侯的北京城,远没有现在这样干燥,经常毫无预兆的从天空中下起雨来,汇入凤家老店门前的白水河,然后注入什刹海.每当这时,郭守敬就会感到非常的痛苦,按照当时流行的习俗,他应该背诵几首古人关于下雨方面的诗句,只是郭守敬当时由于读书过勤,变成了近视眼,他自制的近视眼镜,一到雨天,便朦胧不已,让郭守敬形同盲人.
如果是大晴天,那郭守敬的感觉就好多了,他刚来凤家老店的时候,正是阳光满天的中午,许多人满头大汗的在长街上走来走去,寻找价格廉宜的旅馆,凤仙坐在大堂里,远远的瞧见一个年轻人,头顶着一面奇怪的镜子,洋洋得意的走进店里,那镜子中间薄,边缘厚,具备着散光散热的性能,这少年便是郭守敬.他头顶的镜子便是他日后近视眼镜的雏形.当时凤仙见他扮相古怪,把他错认为是外界一直盛传的马可.波罗.
我们知道,后来郭守敬做了大官,有了金钱的资助,他把这面镜子又放大了好几倍,悬挂在后院的天井上,人站在下面,根本接收不到一丝阳光,冷寒无比.有些人以为这是什么妖镜,还有些人持相反态度,认为是照妖镜,可以僻邪挡灾.只有郭守敬不动声色,他每天在这大镜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饮料,比如牛奶豆汁或是糖水之类,然后让它们自然冷却为固体,变成雪糕冰棒,进贡给皇帝,由是名声大振.
可是在郭守敬还是少年时候,他脖子上挂的透镜材质却比较劣,于是有时他会利用凸透镜的放大作用,举着凸透镜来看物,有时看得性起,他把两个凸透镜叠在一起,这便是望远镜的由来.
四
我在追赶凤仙的时候偶尔也兼作邮差的工作,把信件从什刹海东边送到西边,胜过许多快递公司.我们之间经常发生的对话是这样的:
我:你走错了,我这封信是三号胡同的,
凤仙:不好意思,你追得太紧了,我慌不择路.
我点头表示理解,于是她又折返回来,我们又开始一起追逃于三号胡同里.有次她问我来北京城里做城管之前在做什么,这当然是个愚蠢的问题,就好象问郭守敬当年未做官之前在做什么,他自然是应考了,我与他古今并无二致,在成为一个城管之前,我花了大量的时间来通过城管部门的考试.
大家知道,七百多年前和七百多年后的考试政策都是一样的,郭守敬应考时,皇帝把天下分为四等人:蒙古人,色目人,汉人,南人.郭守敬是汉蒙混血,所以折中,归于色目人等,刚好具有科考的资格,我与郭守敬也并无二致.我的父亲是北京郊区的农民,只是在投考资格审定上,我比郭守敬复杂一些:因为尊重女权的缘故,所以户口要随母而不能随父,这是渐渐回归母系社会的特征。城管部门领导拒绝了我的报考要求,认为我根本不具备专属北京户口的报考资格。当时我以为我的城管之路就此完结,不料变故突生,城管中有一位队员在追逐无证商贩时,逼得一个烤羊肉串的小贩狗急跳墙,被挥刀捅死。一时间缺了人手,于是我得以留下,但是没有编制。
我第一天上班时就知道了城管是个高危工作,这与当年郭守敬偷窥时险遭雷击并无二致。
五
我们知道,少年时候的郭守敬生活清贫,除了自己经常制作些小玩意拿到市场上卖,几乎没有什么别的生活来源,在遇上凤仙之前,他常常拿着放大镜看人,总把别人看得大一号,久而久之,心里慢慢有些自卑。不过有时候,他也会用放大镜先把馍馍放大,然后再慢慢的吃下去。
我们知道,少年时候的郭守敬读书刻苦,以致于眼睛近视,所以他自己动手,在鼻梁上安装了一个镜架,装上镜片,方便眼睛视物,可是不久鼻梁就被镜架压塌了,要知道当时是没有铝质合金的,镜架全由精铁制成。后来他又换成用双耳连接一根弹性绳子来悬挂镜架,所以我们现在见到的郭守敬的画像,双耳都有些下垂,这样的面相,无疑是有福之人。后来郭守敬改变了方式,用头发来吊着镜片,效果非常之好。
我们知道,郭守敬是蒙汉混血儿,所以他的头发既柔软又坚韧,当时郭守敬已经推导出滑轮组定理,他在头发上安装了好几个滑轮,有定滑轮,也有动滑轮,它们滚上滚下,把镜片舒舒服服的放在眼睛珠子前面,这种眼镜,他及时的申请了知识产权,等到他后来成为大官之后,在全国范围内作为一种时尚流行开来,不过到那时,郭守敬已经戴上隐型眼镜,而且不缺钱花了。
我们知道,郭守敬少年时候的理想是是做一名将军,领军打仗。后来因为眼睛近视,在入伍体检时被涮了下来,所以他不得不弃武从文,背起行囊,来到大都应考。七百多年后的一天,我也像郭守敬那样,孤独的站在什刹海旁,看着水中莲花亭亭摇摇,远处西山隐隐约约,这时心中就特别想大叫几声,可是周围寂静,终于又忍了下来。这番心境,可以说古今并无二致。
我们知道,郭守敬少年时候暗恋着房东女儿凤仙,他每天晚上待夜阑人静后,就来到天台上,对准对面凤仙的房间,架上望远镜。这种行径,同样是古今并无二致。凤仙有时会沐浴更衣,有时什么也不做,有时还把窗帘拉上,这样郭守敬只好把镜头转向辽阔的星空。
我们知道,七百多年前的北京城,污染并没有现在这样严重,夜晚天上的星星,多得如同秋天被压弯树上的果子,想把整个夜空扯下来一样。郭守敬后来观测星星入了迷,经常会忘记自己制作望远镜的初衷。当时他通过自己的观测数据,已经断定启明星和长庚星其实就是一颗星星,他还注意到月亮上的环型山,再后来,他还反向推测出我们生活的大地,是一个圆球,于是他发了个贴子在二楼影壁上,想引起凤仙的注意,结果没有如愿。
六
我和凤仙在胡同里一前一后,一追一逃时,我都尽量保持着距离,不敢逼她太甚,那个时候我心事重重,因为编制的问题一直没解决,还不能算作正式的城管队员,如果我这个临时工突然某天也像前任那样因公殉职,连一点保险赔偿都没有。城管局的领导认为我的北京户口有问题,要求我出示我老家的出生证明,以证明我是我父母的亲生儿子,当我抽空回到老家乡政府乞求证明时,乡政府的工作人员以为我在外面犯了事,一定要求我首先出示我在城管正式工作的证明。于是每天下午下班后,我便先去城管局领导处乞求一遍,然后听从领导的嘱咐,坐917公共汽车回到郊区老家,向乡政府说明情况,然后又在第二天赶回来上班,每天进行着这样的死循环。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月。
我和凤仙奔跑得越来越有默契,我快她快,她慢我慢,彼此谈话也越来越深入,当时我每晚奔波与郊区与什刹海,体力上渐渐跟不上,一时放慢步子,她立时觉察到,回过身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。
我如实的告诉她原委,其实我心中未必是没有解决办法的,我曾经想过,让我的父母去做一次变性手术,这样父亲变成了母亲,母亲变成了父亲,我的户口随母方,堂而皇之是北京户口无疑了。不过这样做操作难度颇大,而且最关键的是我父亲去世已久。这种不知未来归处的尴尬,与郭守敬当年想发表自己的作品的心情,也是并无二致。
凤仙听完,问我需要的证明到底是什么形式的,我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写好的证明书,告诉她需要的就是城管领导和老家乡政府的签字及盖章。于是凤仙把我手中的证明拿去,用自己常用的记帐笔,就着煎饼摊在证明的后面龙飞凤舞的签上老家乡政府的字样,然后递回给我:再去盖个章就可以了。
我一直到下班后,才和凤仙在一个胡同角落处找到一个办证的,顺利的在证明上盖了一个章。递交上去,缠绕我很久的问题,居然就此顺利解决。
七
郭守敬坚持每天晚上观星,积累了大量的数据,但是他不敢把这些数据公布出来。比如现在我们所见的《
郭氏观天录》里这样记载:**年,天狼月偏十分之一,弧度恰如玉臂轻扬。后半句写的是凤仙沐浴时的样子。同样,他发明了望远镜,也不敢公开出来,每晚只能等到大家都入睡之后,才偷偷来到天台观星,然后观人,然后观心。身体在漫天星斗笼罩的理智和眼前活色活香的欲望之间摇摆,最后只好把发烫的身子交给什刹海浸泡。
有时候一整晚,凤仙都没有出现。郭守敬反而会静下心来,对着天上星星和纸上数据思索推演,他渐渐发现,原来星星的一切运动,缘于各自所受的力的作用,由天象而至人事,只需拥有足够的数据和掌握正确的规律,那么一切的过往与未来似乎都可以推算出来了。这样无节制的想象下去,最终导致了雷击。
大家都知道,郭守敬后来成为一位伟大的星相学家,来源于他长期如一的坚持观测。有天晚上,天空漆黑,乌云四合,郭守敬一个人坐在天台上,对着厚厚的一摞数据计算。其时隐隐已有雷声,郭守敬算着算着,心中慢慢忘记了凤仙,他用无限分割的办法已经求出了圆球的体积,正准备向一个普适常数进军,突然天空透亮,一道闪电霹雳而下,劈中了他面前的望远镜,顿时人声惊叫,半晌后雷声才慢慢传来。整街上的人们四处叫喊,惊恐不已,只留下脸色惨白的郭守敬,他手里还拿着瑟瑟发抖的半焦草稿纸,上面是他刚总结出的平方反比定律。
郭守敬遭遇雷击之后,心里清澈明亮,他知道这是上天给他的惩戒,不是针对他的偷窥行为,而是在雷击前一刻,他已经发现了这天地间的至理。他心里清楚,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,他可以测出最完整的数据,从而可以推算出每一颗星星的运行规律,进而预测出地面上每一个人的行为动向,比如说:他暗恋偷窥凤仙,其实早已记载在星星运行的数据中,还有凤仙什么时候沐浴,什么时候出门,在面前浩若烟海的数据中早已决定。他的心里有些惶恐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想跨出房门,去告诉凤仙,可是却突然想到,这个行为正存在于他的数据之中。他停下步子,拿起茶杯,正准备倒茶,又想到了这一点,不禁废然束手。接着他马上又想到他此刻的心情变化全是那些数据的函数。心中的害怕逐渐扩大起来,他盯着被击坏的望远镜,脸色苍白,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以后的故事我们可以从历史书中得知,郭守敬终于接受了数据的安排,顺利得到皇帝的接见。那一天他穿着紫色的袍子,可是腰带却故意系反了,算作一个少年最后的反抗。许多人都认为他将以成为大元朝的钦天监而名留青史,然而郭守敬却面带微笑,他已经推演运算到七百多年后,什刹海周遭的景致,与其时并无二致。
八
然而,我却知道,这并不是故事的最终结局。在我的编制问题解决后不久,上头传下命令,拆掉什刹海附近的那一片胡同,作为政府规划用地。于是我率领同事亲自动手,将凤仙等无证商贩的藏身之所,一一拆去。凤仙的煎饼摊子转移了战场,自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。